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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題: 花憶前身-黃金盟誓之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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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間 : 2009-12-26 14:47:35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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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Reki【男生】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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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憶前身-黃金盟誓之書/朱天文
很久以後我們談起胡老師住在這裏的日子,每每惋嘆一聲,「真窘啊,那時候。要是現在……」
要是現在,隨便都能出去吃頓鼎泰豐、葡苑、老饕的海鮮、晶華下午茶。進出叫計程車,跑遠玩也
有車子。那時候,帶胡老師小山老師到銅鑼外公家,平快車不對號,現買現上。先上了一班沒發現
是海線,待山線的進站,,一家子急下車奔越天橋到對面月台。胡老師撩起長袍跟跑,恍如他在漢
陽逃空襲警報時。滿車廂的人,被我們硬是搶到一個位子給胡老師坐下,父母親直抱歉說像逃難,
胡老師也笑說像逃難。第二天我們到山區老佃農家玩,黃昏暑熱稍退,去走山,最末一段山稜陡
坡,走完回家胡老師嘆道剛才疲累極了,魂魄得守攏住,一步一步踩牢,不然要翻跌下池塘裏。我
們每忘記胡老師已七十歲,因為他總是意興揚揚,隨遇而安。母親由衷讚許胡老師好餵,做什麼他
都愛吃。沒有葷菜時一人煎一個荷包蛋,父親最記得胡老師是一口氣把蛋吃完再吃飯,像小孩子吃
法,好的先吃掉再說。父親相反,永遠把好的留後頭,越吃越有希望。經常天心隔牆喊「胡爺,吃
飯嘍!」胡老師好響亮的答應了,馬上跑過來,吃飯真是件神旺的事。有人送我們火雞,取名粉
眼,放狗上山粉眼也雜在其中跑,跑野了沒回來,我們對空嘯牠「粉眼──」胡老師聽是喊胡爺,回
嘯一聲「唷──」中氣十足,真應了他舊寫的話、
呼雞如呼人,
鳳凰亦來儀。
而胡老師事事看在眼裏。一次他說:「天衣放學進門,手上拿著零食吃,五塊錢一個,你爸爸斥她
買這個做什麼,那麼貴!但他上街給我買家具,一買六千塊。這是你們的爸爸。」
小山老師是《曰本書紀》和《源氏物語》專門家,亦博知曰本古今美術,在文化學院任教,週末假
日下山來玩。曰本人的美感,譬如看石頭,大致都會分辨得出死石、活石,用在庭園裏的石頭要選
活的。因此小山看我們家,恐怕只有兩句詞可以形容,家徒四壁,身無長物。那些擠放在玻璃櫥裏
的東西,玩偶瓶罐紀念品雜什,小山說其中兩件是真的。一件鸚鵡螺,一件木刻品,穿著第一高校
制服的男孩把負心女踹跌在地,取材自明治年間尾崎紅葉的小說〈金色夜叉〉。很奇怪小山不說它
們好,說真,可見其餘都是膺物。胡老師對凡此儉陋皆無意見,總說蠻好,蠻好。日常聊天,屢屢
比較到曰本的與中國的不同,一次胡老師說:「像你父親這層級的小說家在曰本,家裏一般很有品
格的,掛畫什麼,端茶出來的一個杯子、盤子,吃點什麼,都非常有品格。可是你們家庭這樣,也
好呀。曰本人常時太美,有些東西是在美與不美之上。」
我就警戒自己有耽美的危險。胡老師曾寫詩贈池田篤紀,前二句「蓬萊自古稱仙鄉,西望漢家日月
長」,說的是初亡曰本,池田替他張羅安定。後二句「惟恐誓盟驚海嶽,且分憂喜為衣糧」,豪傑
性命託於一劍,他卻性命託於衣糧,與眾生同。也幸虧吃多穿暖,他沒有變成孤憤老人。而且他喜
看女人,像阿城說的,「我亦是偶有頹喪,就到熱鬧處去張望女子。」
胡老師又問我們看過〈游俠列傳〉沒有,去找來看,裏面有個朱家,有個郭解。朱家也是你們山東
人,許多遭厄難的都跑來朱家藏活,魯人崇儒教,朱家以任俠聞名。胡老師唯一算講過張愛玲的是
她的個人主義,自我防衛心,而立刻補充,「張愛玲雖然冷淡,卻是有俠情的,又具知性的光,無
人能及。」他在黑板上寫,「任俠是文魄」,說朱先生小說的重量在此。
他早上過來看報,通常已寫了千把字碧巖錄新語,也打過拳,沖完冷水澡。國內外新聞掃掃一眼,
倒是連載的武俠小說方塊每天都看。假日,我們青少年往往睡到太陽高照,起床後大家去興隆路吃
豆漿,回程走山邊,胡老師也一淘踩澗溪裏玩,虱母草開著粉紅小花,說那粉紅是我的顏色。跟天
心下五子棋,讚天心聰明。天心喊胡爺,我有一些躊躇,還是把自己歸到喊胡老師那邊,因為喊胡
爺就喊定了,再無別的可能了。詩三百篇,思無邪,但我是思有邪。
我幫胡老師擦樓上地板,被誇能幹,得一句劉禹錫詩,「銀釧金釵來負水」,胡老師說:「勞動也
是這麼貴氣。」講到漢武帝通西域,背後是有女人桑蠶機織的生產力做支持,其氣象都寫在《陌上
桑》裏,當中出來的女人是秦羅敷。可這位秦氏好女跟什麼勞動楷模,人民英雌之類的東西扯不上
關係。叫我們去買本《古詩源》,收錄在中。大家挑裏面喜歡的篇章讀,採蓮採菱,又是一番氣
象。唸到《西洲曲》,一句「垂手明如玉」,胡老師說:「這是寫的天文小姐哩。」真叫人高興。
整個夏天,胡老師院子的曇花像放煙火,一波開完又一波。都是夜晚開,拉支電燈泡出來照明,
七、八朵約齊了開,上完課人來人去穿梭著看,過年似的。圖書館小姐拿了紙筆來寫生,曇花燈裏
姚孟嘉跟太太是少年夫妻,若潔嬰兒的眼珠黑晶晶。花開到下半場怎麼收的,永遠不記得,第二天
唯見板凳椅子一片狼藉,謝了的曇花一顆顆低垂著大頭好像宿醉末醒。多年後,每有暑夜忽聞見飄
移的清香,若斷若續若撩弦,我必定尋聲而至,果然是誰家外面那盆攀牆的盛開了。人說曇花一
現,其實是悠長得有如永生。
還有那棵大玉蘭樹,冷香沉沉,一股一股的像漲潮。我跟天心採玉蘭花,胡老師打拳先過來跟我們
講話,談到文章提出問題,有的是做了解答,例如易卜生的〈傀儡家庭〉,劇終娜拉覺悟到自己的
獨立人格而出走。儒家就是有問必答,如孔子對魯哀公的問這問那,都一一回答清楚。是非分明,
這當然必要,否則什麼肯定的東西都會沒有。但也有是不做解答的,老莊常是問而無答,問而不知
所答。比方賈寶玉,與他相知的是林黛玉,然而晴雯呢?晴雯是丫頭,說不上這份兒,可假使要為
林黛玉的緣故去了晴雯,賈寶玉怎麼能。便是薛寶釵,他也不能去想要在跟林黛玉兩人之間取一捨
一。除非是天意。大觀園裏的女孩們,連那位不知名隔著花蔭在泥地上癡癡畫薔字的女孩,對賈寶
玉來說都是絕對的。林黛玉每想到終身之事,賈寶玉則不能想。那麼這個問題要如何解決呢?這不
是可以解決得了的。它唯有就是這樣的,也只可以是這樣的。賈寶玉以不解決為解決,沒有答案。
胡老師說完問我們有何感想──他總在長篇大論之後彷彿不好意思的,搭一句:「你說說我這話講得
好不好呀?」天心就把眼睛笑望著我,拿我做擋箭牌,但我也只會裂嘴笑,答不出半句感想。後來
去曰本,在野村家看能樂,因胡老師之故,特別把能的面具服飾一件件取出來跟我們講解,大約我
們也是如此傻笑無言,過後胡老師說:「大家都稱讚你們,說你們沒有進步少女的習氣,指東問
西,或像新聞記者那樣必得要發表一點見解和知識。蠻好。」
我跟天心,實在每困於我們的木訥寡言到了啞巴的程度。只好充當和音天使負責笑聲罷了。阿城提
起某女士之滔滔不休,說是「不講話也沒人會當她啞巴」。又曾言座談會上侃侃而論,「他們儘
說,我儘聽,可真理的對面呢,還是真理。」阿城這人,真酷。
這年暑假,眾人約了參加聯合報首屆小說徵文比賽,胡老師說等小說寫完開始教我們讀書。放榜,
天心上台大歷史系,寫小說也像她考大學,不逼到最後不拚,胡老師去興隆路買了原子筆回來給
她,哄她快寫。胡老師也像天心的愛走路、愛玩。大家去新店乘渡筏過河,竹林掘筍,往前去是蓮
霧林,胡老師選定一株蓮霧摘將起來吃,像隻山羊。末了大家發現還是胡老師的這棵最甜,遂採了
大袋走。在石頭岸上合照,沖出來看很好,父親寄了張給張愛玲。當時我就想《今生今世》裏寫,
張愛玲要他選擇,小周,或她。胡不肯,因說世景荒荒,他與小周有沒有再見之日都不可知,你不
問也罷了。張說:「不,我相信你有這樣的本領。」相片中人,涼帽,夏衫夏褲一身白,果然是,
劫毀餘真,轉趟來又是半生,他有這樣的本領。
我把一本相簿給胡老師看,貼滿了國中以來購集的黑白明星照,大部份是費雯麗,《亂世佳人》、
《魂斷藍橋》、《安娜卡利尼娜》的劇照,還有奧黛麗赫本。胡老師像一般男生看這些是女孩玩意
見的不屑神氣,很快翻完,笑還給我。我也像一般女生的必要從對方口中聽見讚美這些收藏的話
語,胡老師指幾張說:「以前的人比較有個浪漫。」拾起我的詞選課本翻翻,見註著密麻解釋,
說:「我們從前唸書不這樣的。」又說:「最好的老師是無師,無師自通。」
原來他教我們讀書。不過就是提個頭,去看〈高祖本紀〉、〈項羽本紀〉,散步途中問看完了嗎,
喜歡誰。我熟讀胡老師的著述,無論如何先講喜歡劉邦,他點頭說:「項羽容易懂得,可是要懂得
劉邦,除非你的人跟他一樣大。」同樣的意思,他讀完時人寫的《蘇東坡傳》之後說:「人還是不
能寫比他高的人物,看不到,也寫不到。」於是講起劉邦漢民族,與項羽楚民族的不同。楚很華
麗,深邃,是月亮的。看馬王堆出土衣裳的繪繡著星辰、月亮、蘭草植物、波紋,有一種洪荒草昧
之感,神話很多。李白自己是漢民族詩經的,太陽的,但他非常迷戀那些神話故事,他是亦楚亦
漢。漢賦已經融合了楚漢,去把〈司馬相如列傳〉找出來看。
項羽和劉邦的話題,是在去年香港書展時再談起。郝明義請吃飯,因《毛澤東私人醫生回憶錄》裏
寫,毛澤東從來不經手錢,且是不耐煩錢,便聊到政冶人物對取捨的判斷。譬如陳**拆違建,若是
率先把自家的違建拆了,政治聲望和資本將不知漲幾番呢,何以陳**不做?阿城說,這跟出身有
關。陳**律師出身,律師但凡講條件跟底線,他這底線是絕不能讓的。毛澤東像劉邦,打天下出
身,沒有底線,就是一個肉身,保住肉身,行了。項羽不成,他是貴族,到哪裏總之有個貴族的身
分和場面,架在那裏了,所以無顏見江東父老會是這麼重要。
當年我讀司馬相如的《上林賦》,暑氣騰騰,昏睏得簡直無法。那些描寫水流的情狀,水中生物的
種類,稀怪到必須一字字錄寫,否則根本映不進眼睛裏。胡老師過來望望,見紙上歪歪倒倒的佈滿
了瞌睡字,哈哈笑起來,掏出陳皮梅給我吃。他屋裏常放著大包陳皮梅,取代了香煙的效用。關於
戒煙,他曾說:「你若只想吸煙的害處,是戒不掉的,你倒要想李白蘇軾不吸煙也寫得好文章,吳
清源不吸煙也下得好棋,有一個好的憧憬,就戒得煙了。」如此拙異的戒煙法,讓人以為是個諷刺
笑話。
漢賦辭藻繁縟,被批評為堆積文字,胡老師說這是學者不懂文學。秦皇漢武為求仙丹長生,幾次被
人利用誑騙,班固因此認為司馬遷寫《封禪書》是諷刺漢武帝,胡老師也說這是後世儒者不懂文學
的詩意。他有時差不多快要像劉邦那樣嫌惡儒生了。有台大學生來拜見論學,我坐旁聆聽看不出哪
裏不好,走後胡老師說:「這個青年沒有詩意,學問做得來是枉費。」司馬相如、李白、蘇軾,都
愛封禪,他們的是黃老。司馬遷自己也是,遭評為「多愛不忍」,對奸壞佞小也有喜愛,所以《史
記》寫得比《漢書》是文學。《史記》寫項羽,會著墨項羽的一匹馬、一美人。而劉邦得了天下,
至武帝拓疆開邊盛極,新朝的萬般事物都是撻亮,一時代人對眼前景、眼前人的感激好奇發出了頌
嘆,這是漢賦。《百年孤寂》開頭寫,那個時候世界太新,一切還沒有名字,必須用手去指。漢賦
便是興高采烈的指述新物新事,不厭其煩的詳繪凡百細節,成段成篇列舉出聲、色、犬、馬,不為
什麼,只因為喜歡。
然後讀〈封禪書〉,〈樂書〉。
神話若可喻解為民族的記憶,所謂人類共通的集體無意識。西天王母瑤池,蟠桃三千年開花,三千
年結實,這是漢民族來源的古早記憶普遍深植於民間。《山河歲月》申述了二、三○年代考古學上
的新發掘,包括土耳其斯坦的阿瑙、伊朗高原的蘇撒、毗鄰亞述的古墟,和印度全境。阿瑙蘇撒時
代的日石文化,是音樂的民族。前此舊石器人是繪畫的民族,洞穴壁畫及石斧,唯摹仿自然物。顏
色濃烈刺激,是人的沉重的存在。新石器時代的音樂,則生於喜氣。兩個時代並非連續而來,倒是
一次蛻脫,一次飛躍。其間奧祕在於,舊石器人眼裏的大自然是威嚇懼怖的,新石器人則對大自然
感激。前者仍處於無明狀態,後者開了悟識一躍而為文明。當年孔子著力於華夷之辨,孟子明人與
禽獸幾希?義與利之別。宋儒分辨天理與人慾,釋迦講法與無明,基督講屬靈的與屬世的,胡老師
則斤斤於文明與無明之別,也是到了不妥協的地步。便看這阿瑙蘇撒的文明人,一隊往西南到了尼
羅河流域,一隊往西至兩河流域,一隊往南至恆河流域,又一隊往東到了黃河流域。如此建起了埃
及巴比侖印度及中國的文明,其早期彼此許多地方相似,實出於同源。胡老師說得好像他自己去過
那裏,現在邀我們同往。
於是漢民族一路東來,碰到了大海,泰山是陸地的東極,於其上築土為壇祭天,其下除地小山,報
地之功。祭天叫封,祭地叫禪。《舊約》裏亞伯拉罕西去迦南地,在示劍設起第一座祭壇,同耶和
華感恩。對天地感激,是文學的源起,「幸甚至哉,歌以言志」,胡老師認為曹操此言,是古今詩
歌的極則。漢民族來到泰山,已是發展的終極,可是那開疆拓土的興沖沖還收不住,都教衝到海
上,開出了蓬萊,方丈,瀛洲的仙山奇葩。
胡老師說:「司馬遷寫封禪,一是寫對於漢民族來源的古老記憶。二是對於漢民族未來一股莫名的
大志。三是寫文學的一個『興』字,生命的大飛揚。」
求仙的想頭,生命飛揚到要將自己整個人舉起來,乘風而去。讀〈樂書〉,就再讀〈禮書〉,樂是
發動,禮是完成。
文明的背景是樂,樂求同。文明的表現在於差異,禮為異。「春風至人前,禮儀生百媚」,這似乎
是胡老師心中的大同之治。在他東京福生的家裏,牆上一大幅橫條寫著,「禮樂風景」,是他嚮往
追求的理想國嗎?胡老師跟孫兒一清每在那牆根前摔角,天心亦加入,摔得地板碰咚響。胡老師耿
耿不忘的禮樂盛世,畢竟只是一場癡人說夢,從來沒有存在過的烏托邦嗎?還是申曲裏的那幾句套
語,「五更三點望曉星,文武百官上朝廷。東華龍門文官走,西華龍門武官行。文官執筆安天下,
武將上馬定乾坤……」多麼天真純潔的宇宙觀,曾令張愛玲思之淚落的清平世界。
胡老師說:「中國民族的精神是黃老,而以此精神走儒家的路。曲終奏雅,變調逸韻因於黃老,雅
則是儒的。《易經》講開物成務,黃老是開物,儒是成務。又講文明在於天人之際,黃老是通於大
自然,而儒則明於人事。」
並說:「平常我愛《易經》,愛它無儒與黃老之分。孔子之時,儒與黃老始分,但直到漢初,也還
儒俠未分,所以孔子之徒有子路子貢,孟子也後車數十乘。」
打天下的多是黃老之輩,無從效法,亦難以為人師表。張愛玲給父親的信上抱歉沒有接見某人,解
釋道,「西甯的學生通天下,都見起來還行?」而胡老師說他是沒有學生,不收徒弟的,要麼就是
強者自己上來。宗教家接引弱者,普渡眾生,黃老卻是扶強不扶弱。此言又驚得我沒處檢點起,勉
力做強者可不知夠不夠資格呢。
蘇軾詩、「我生不自量,寸寸挽強弓」,胡老師從浙江一介農村小孩到今天,他的一生都是不自量
力。他教我們要有讀全部書的魄力,四書五經與《老子》、《莊子》必須以自力全讀。西洋文學如
莎士比亞和托爾斯泰都要讀,科學家的傳記也要涉覽,他說:「如國父即是讀書極多的,唯不要像
現在教授們的讀書法。」又寫信叮嚀,「我昔曾全讀曾國藩奏議,又全讀楊增新治新疆文牘,今希
望你們能全讀國父全集,此是為知識,同時更為一種情操也。」
但當時的我們,對胡老師一面全盤接收,一面又聽者藐藐似的,只顧貪玩跟談戀愛,非常之不用
功。星期六的易經課,每講到時局和國際形勢,在我仍是政治白癡的那個年紀,有幾場談話因為簡
直像聽秘辛而留下深刻的印象。一次是曰本內閣和自民黨中央總辭,就講起自民黨的派系,分析將
是福田赳組閣。一次是卡特當選總統,就解說到民主黨共和黨的延革與政經主張,判斷美蘇關係會
如何。記憶裏其犀利明白,大約可比現在我們閱讀南方朔的評介及每期於《新新聞》上的撰論。又
一次是毛澤東死,就指陳俄共鞭笞斯大林,但中國共產黨不能,倒是還要奉毛的牌位以令諸侯,管
得半會兒用處。再一次是丁肇中獲諾貝爾物理獎,胡老師看完報紙說:即使大加速器還會撞擊出新
粒子,也還會陸續發現新粒子,但是物質到底仍有不可被分割殆盡的時候,粒子最終之不可分割是
物質的最初,也是絕對單位的存在,這個覺悟要有的。」
粒子分割已盡的說法,由於讀過《華學科學與哲學》,不算陌生。凡胡老師無論講什麼,聽不聽得
懂之前,只覺好感,便是不懂的。亦喜悅受之放在那裡。不但沒想過要質疑其說(像有些聞名來論
學的高人),而且是根本連問題也提不出來。往往,談話的內容因為不懂而全部忘光了,可那談話
的氣氛跟召喚,銘記在心。的確是讀胡老師書不求甚解,但真會自行去渲染。他講國際形勢,我心
想啊,孔明的隆中對就像是這樣的吧,感到歆動。若散步途中他駐足用打狗棍在泥地上畫圖說明,
我就比賦到魏徵身上,「杖策謁天子」,眼前的莫不是,可惜沒有個李世民來聽應。他初來台時上
書蔣經國陳言改革方案,今我緬懷史上多少仁人志士,雖然今天看起來似乎是秀逗。一九八○年我
們二次從曰本返台,十分熱血的夾帶回來他寫給鄧小平的萬言書,寄望鄧的馬上打天下,亦能馬下
治天下。我傾慕初他給朋友的一橫幅字寫道:
照綺席,有如花如水紅妝,傾國傾城豪傑。
高陽酒徒,還與那沛縣亭長,一般好色。
始皇帝三十六年,秦社稷之末,
數年少項籍,劉季約莫半百,老了酈食其七十,
天下事猶未晚也。
想他是七十幾歲的酈食其,栖栖於國共之間,而張愛玲早在多少年前已經說了:「這口燥唇乾好像
是你對他們說了又說,他們總還不懂,教我真是心疼你。」
焉知我們也是不懂,不懂卻能欣欣然追隨,此謂盲從乎?
日後是與阿城閒談中,稍微紓解了我這個困惑。阿城說:「胡先生的植物性恁強。」講下放雲南
時,原始森林的一股鬱勃之氣,層層樹木和蕨類挨蹭著競長,見到陽光縫隙就往上竄,有殺氣。的
確,《今生今世》為證,五十好幾的人,走走路心有所思,仍會自言自語脫口一個「殺」字。曰本
坐電車,每把車票在手裡捏皺了,心熱,不安靜之故。胡老師人格裡明顯的向陽性,向光性,阿城
的意思是,跟我們那時候的年少氣盛正巧合上,氣味對了,一切好說。假如有謂胡氏教條,曰:
「無名目的大志」,八成就是這個了。
紐約的朋友跟我轉述,郭松棻有段時間生病,病中只讀《今生今世》而感到開豁。郭松棻是讀書讀
到成精,我知他多半並不同意胡說(胡蘭成學說)部份,但也許是胡的那一派植物性喜氣打動了他
的嗎?
胡老師可說是煽動了我們的青春,其光景,套一句黑澤明的電影片名做注──我於青春無悔。也像歷
來無數被煽動起來的青春,熱切想找到一個名目去奉獻。我們開始籌辦刊物,自認思想啟蒙最重
要,這個思想,一言以蔽之,當然是胡老師的禮樂之學。刊物名稱考慮過「江河」(長江黃河),
以目前社會氣氛來看,是個不折不扣的大中國沙文主義。
秋天胡老師完成《禪是一枝花》後暫返曰本,短箋報平安,道「江河經費十萬元(台幣)可以籌
得。」因每有人向胡老師求字未寫,這趟回去得寫了。一向是佘愛珍師母管生計,調轉不來時向胡
老師開口,便寫字給人。不久刊物改叫「三三」,胡老師來信說,「三三命名極好,字音清亮繁
華,意義似有似無,以言三才、三復、三民主義亦可,以言一生二、二生三、三生萬物亦可。王羲
之蘭亭修禊事,與曰本之女兒節,皆在三月三日,思之尤為可喜也。」
胡老師這一來台去台,促使我們辦起《三三集刊》。很久以後我讀到《台灣民族運動史》,執筆者
葉榮鐘,開頭寫一九一○年流亡曰本的梁啟超來台,在東薈芳旗亭做一小時演講,因偵騎特務四
布,梁講得辭意委婉,眾人細聽於心。梁且作四首七律貼座上,「萬死一詢諸父老,豈緣漢節始沾
衣」,撫慰了當時多少知識分子、詩人、遺老們的悲情。又一句「破碎山河誰料得,艱難兄弟自相
親」,不脛而走,響遍全島。梁後來幾天住霧峰林家,諫告林獻堂叔姪一班,切莫以文人終身,要
努力研究政治經濟社會思想等學問,曾即席開列譯自歐美的日文書籍三十餘本,陸續又開了一百四
十本。至若台灣面對曰本統治不知如何而可?梁告訴林獻堂,三十年內,中國絕無能力給予救援,
所以最好效法愛爾蘭人的抗英,厚結曰本中央顯要以牽制總督府對台人苛政。
這位漢土使節留台兩星期,走後,諸多向所未聞的新名詞譬如主義、思想、目的、計劃之類,在年
輕士子裡大大流行起來。梁的感召,直接激發了以林獻堂為首的台灣議會設置運動,十五餘年間以
民間之力對曰本政府行外交攻勢,為宣傳而辦《台灣青年雜誌》。當然還有台灣文化協會,短兵相
接做陣地戰。協會結果由左派掌導後,林獻堂等人退出,組成台灣民眾黨。又還是路線問題,主張
民族主義文化啟蒙運動的人便又脫離民眾黨,另組台灣地方自治聯盟。直到一九三六年所謂「祖國
事件」,林獻堂被台灣軍參謀長荻洲毆辱避居東京,聯盟宣佈解散。
這段將近四分之一世紀的因緣際會,寫進了葉榮鐘所著《台灣人物群像》,使用一流漢文,精彩處
直承《史記》列傳。胡老師曾說:「當代史還是要當代人來寫,司馬遷直寫到他同代的人,孔子作
春秋極盡幽微。」葉榮鐘撰當代事,就特有一份鮮辣的現實感,可惜葉氏名不傳焉。侯孝賢拍完
《悲情城市》考慮過拍「自由大夢」,以葉榮鐘既介入又旁邊的身份跟眼光來拍,多少帶點想替葉
氏揚名,抱不平的意思。
台灣本士化已成主流意識的近十幾年來,由此對過往台灣歷史做出選擇性的記憶、遺忘、解釋、或
推論,也許是自然現象。台灣建國運動的史觀裡,對二二八以前的台灣是毋寧只揀取了他們所要的
材料。
讀葉氏的書,切不切題拿來比況胡蘭成與三三,是大言不慚,自我抬舉了。也實在因為物傷其類,
借詹宏志的話是,不小心發出了黃金事物難久留的歎息。當時我們絕不相信,並沒有太久,我們或
多或少都反逆了胡老師,更叛別了三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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