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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題: 夕顏再見 時間 : 2008-09-29 14:34:58
作者: Reki【男生】 信箱 
夕顏再見/朱西甯

我被連連踢了好幾腳,不要命的嗷嗷嚎叫。我聽見媽媽一旁抱著娃娃大聲嚷著:「要打,要打,不聽話……」媽媽這樣的一旁助勢,我更加驚恐,我怕這又會和上回一樣,下一步爸爸又要把我摔到牆外糞池裏去──永遠我都忘不掉甚麼滋味全聚在一起了的那一回。

我撒嬌的誇張著嗷嗷嚎叫。被踢到的臀、肋骨、和後腿,本不會痛到這樣,爸爸是用穿著拖鞋的赤腳踢我,爸爸也踢我踢得很輕。但我用力的拖長了嚎叫。我又害怕,又歡喜,我要用這沒命的呼痛來哀求爸爸和媽媽,巴望他們兩口子一個口下留情,一個手下留情。

我翻著白眼,我知道不可免了,嘰嘰的低鳴,夾緊了尾巴,順從的等著。爸爸的巨掌一把揪住我脖子上的項圈,提起我來。我掙扎著,四蹄不著地的亂劃,叫不出來,只擠出一兩聲近乎咳嗽的粗氣。

「丟掉也好,死不聽話……」我聽見媽媽咬牙切齒的幫腔。

爸爸好像在試試我有多重,把我懸空的顛了顛斤兩。我的鼻尖正頂上夕顏籐上一朵白色喇叭花。花粉的香氣刺鼻。我掙著轉動腦袋,不然我就要被項圈把我的喉嚨勒得窒息了。

爸爸放下我。但這樣突來的喜出望外,非常短促,爸爸又改手揪住我頸皮,揪得很狠。我感到那幾根用足了勁的粗指頭傳到我皮肉上的怒氣。「死東西,撒了我一腳。」爸爸罵著。我是害怕得流了尿,但是不知道怎會撒到爸爸穿著拖鞋的赤腳上。

我知道,看樣子一定逃不過去了。我被揪住頸皮,完全身不由主的被摜起好高,一頭衝過扯扯絆絆的夕顏籐。我搐緊了身體,只覺得周身甚麼地方都沒有肚子重要,我弓著背,把自己蜷成一隻明蝦,用整個身體來做外殼一樣的保護這碰不得的肚子。我自己也不知道甚麼緣故;我的這個日漸重起來的肚子,裏頭到底裝的甚麼,我不知道,就是很緊要的要護住。

我的身子漫過了牆頭,開始往下墜落。耳邊生風,心被緊緊的揪住。好酸好酸,心要摘掉了一樣的痛得我尖叫,臨落地之前。我才分出天在下面。地在頭頂上。一定不能像上次一樣,我跟自己說,我使盡全身的氣力,乘這眨眨眼的功夫緊急扭轉一下身子,叉開四蹄,落到一遍茂盛的空心菜菜畦裏。

菜畦還算綿軟。就是這樣,也還是一頭插進菜叢裏,半天醒不過來。

我還以為又和上回一樣掉進糞池裏。總算爸爸好心,運氣也不錯,這樣跌進菜畦裏,也算不得甚麼了。就只是剛那一下子被摔過來,天旋地轉的,真的把我嚇了個半死。

糞池就在那邊,若不是爸爸顧惜我,疼愛我,從夕顏籐架這邊摜我過來,只差那麼一點,我就會重又跌進發了酵的水肥裏。

上回把我凍慘了,那還是初春,我的小屋背後花台裏,夕顏才剛剛冒出彎著脖子的嫩芽,我收拾了一夜渾身的黏溼,舌頭都舔痠了,凍得發抖。爸爸一定知道,那樣會太苦了我,所以這一回就改善多了。

糞香刺鼻,天色已近傍晚,仰望著高牆,還看得到牆頭上漫過來的夕顏籐和盛開的白色喇叭花。我聞得見夕顏花的清香,以及爸爸和媽媽不同的體臭,還有娃娃那一身的奶氣……這些都因我的戀慕而越發強烈起來的氣味,使我坐在略感挫折過後在隱隱作痛的雙腿上,不知多麼渴望著誰能再把我提起來。摔回牆裏頭去。

由于感到晚餐大約無望了,肚子沉不住氣的提早饑餓起來,這該多糟。

我茫然的望著高牆和夕顏花籐,只知道貪享嗅覺的滿足,拿不定主意要怎麼辦。我好渴念爸爸、媽媽、娃娃、和我那隱在夕顏花籐下的小屋……。

肚子痛起來,很難過,不是饑餓的位置。跌傷了還是被踢傷了嗎?不會的。

我試著起來走動一下,也許會好些。可是不行,一陣子痛得我抽筋,後腿癱了一樣,差些些就倒了下來。

不行,我得叫叫才行,這樣的痛法。我嚎叫起來,直聲的哀啼著……天空有一團團玩遊戲的蚊蟲。

菜地的那邊一個角上,亮了燈,有講話聲。這使我有顧忌,很陌生的講話,那是可怕的。可是我的肚子痛極了,受不了,不叫怎麼成。我知道,沿著畦間小徑向那邊去,躲開那幾處亮著燈的小屋,往後街的另一頭繞過去,穿穿道道,經過許多小街小巷,可以回到我的小屋裏。

我真後悔沒有在肚子這麼痛的之前,趕緊回去。現在不成了。我站不起來。雖然比剛才那麼撕裂的痛,此刻似乎緩和了些,可是不行,小街上有幾條不通道理的半大太保太妹,從來都是不問理由,圍上來就攻擊人家,一點禮貌都不懂。沒出息,仗著在自家門前欺負人。我是把那條小街視為畏途的。有時在媽媽拎著菜籃的背後跟腳,有時爸爸上班,不當心讓我溜出門來,每一回都那麼興頭無比,雖然每一回不是眼睜睜看著爸爸上了公車,就是讓路口那個母夜叉發現了,給趕回來。我還是愛跟腳,愛得甚麼似的。當然,每一回垂頭喪氣的回來,都覺得幹嗎要那麼瘋,多沒意思。而且家門十九都是反鎖了,猛抓猛叫全無反應,那就只好在附近走走,翻翻垃圾甚麼的,打發時間。有時就不知怎麼的遊蕩到那條小街,可是頭一回就被他們攻打一個厲害的。說不過去,原是要巴結巴結幾個新朋友,每次總都被他們幾個欺負,給按在地上四腳朝天,地上又盡是爛泥,真丟臉,叫人氣炸。

現在要想回家,實在比千山萬水還艱難。肚子又開始絞痛起來,受不了我尖叫著。雖然九死一生闖過那條小街,家門也一定緊閉著,說不定這一夜都不會打開,可是能蜷在自家門前將就一夜,總是比蹲在這塊菜地裏安全多了。

我腹痛難忍,又不敢放開量來嚎叫,怕驚動那邊亮著燈的小屋裏的人,只有咬緊了牙,拼命不讓我的呻吟擠出來。這實在太難了。嗅著夕顏花香,不知有多親愛和思念我的小屋。這花就是在傍晚才開,夜間才香。我的小小香閨就在花架底下。如今只隔著一垛牆壁,我得不到它。若能蜷在我的小屋裏,我肚子就不會這麼痛了。或者就算痛得這麼難忍,至少也不會這麼心驚膽戰的為著四周的陌生,害怕要死。

好難捱的腹痛。無望、和漫長。下身有甚麼流出,今人驚恐的血腥,這使我周身戰慄。我忙著舔淨這種莫名其妙的液體。我被那幾個太保太妹咬傷過一次,我舔過流出來不很多的血,不是這種滋味,也不是這樣湧湧不止的流著。我好想媽媽爸爸他們,要不是這樣的隔著一垛牆,他們一定會幫著我來收拾這些。小的時候,他們好疼我,時常兩個人合夥著給我洗澡,給我擦乾了,放在籐椅上,讓我晒晒暖和的太陽。雖然一開始我總是害怕極了,水又老是嗆進鼻子裏,嚇得我直哭。久了,次數多了,我懂得他們是疼我,好意的待我,就很坦然──雖我也還不時的乾嚎兩聲,哇哇的低吟著,我知道,他們也知道,那只是回報他們的一種撒嬌。

可是一道牆隔開了他們的疼愛,他們完全不知道我現在是這麼慘、害怕,和舔不完的腥糟糟的液體……。

天色愈黑了,甚麼指望都沒有了。肚子裹一陣緊似一陣的擰痛,下身像被活生生的在撕著一塊肉,又像是腸子硬扯出來一樣,我已痛得叫都叫不出來。

沒有錯,身上被扯掉下了一塊肉,裹著些黏液。等我發現了,已沾滿著泥土。我也來不及檢查這塊肉是從身上甚麼地方被扯掉下來,只管急切的舔著,吞嚥著,不知道是受誰的吩咐,迫不及待的要收拾乾淨這塊我自己的血肉。

空心菜太茂盛,很礙事的妨害我這樣的收拾。我把這塊血肉啣離開菜畦,躲到放著些水肥桶和糞舀子的牆角空地上。淨是蚊子,嗡嗡的吵死人。

一點也不錯,我身上扯掉下來的一塊肉;舔淨了裏著的黏液,上面有茸茸的毛,黑和白兩色花斑。我忍著已經受得了的腹痛,匆忙檢查了一下身上,沒有發現甚麼地方少掉皮肉,真是怪死!

怎麼辦?明明是從我自己身上扯掉的這塊肉,我不知道該怎麼辦,能不能安回去,我也不知道。安回到甚麼地方,我也不知道,不管怎樣,我不能平白的就不要了這塊親愛的血肉,我只有把它吃下肚去,一點別的辦法也沒有。我吃著,很難嚼得爛,血肉相連的硬往肚子裏吞。我想也只有這樣了,不管是從哪裏被扯掉下來,吃下它總會再長出來,像這樣斷了腸子的痛法,這塊血肉一定是從肚子裡頭撕扯出來的了。要是這樣的話,就更對了,吃進肚子裏,一定會長回到原來的地方去。

我心安理得的吃著。雖然用的嘴巴、牙齒、舌頭,但和飲食完全是兩回事;我只知用心的吃著,所有的食物從沒這樣的叫我愛惜,急忙的要它趕快再屬于我自己。好像多留在這露天之下一刻,便多一分就將失去了的恐慌。而我很相信,讓它趕快長回去,我的肚子或者就不再這麼痛了。

我實在太累,橫躺下來,舔著嘴巴外邊老不清爽的黏意。肚子還在隱隱作痛,那塊肉不知到了哪裏,有沒有找到原來的位置。我不知道怎麼會累成這樣。

休息一下,我要回去,不管那幾個小太保小太妹怎麼無禮,我得闖回去,不回到我的小屋,甚麼都安頓不下。像這樣露天躺在陌生的地方,我根本就不敢睡去。

可是肚子又一陣絞痛,躺不穩了,身子縮成一團的慄慄發抖。我又感覺到,下身又裂痛出一塊物體,和方才一樣的摘心斷腸的痛。

是不是吃下去的,重又出來了?和方才一樣,重又裹上一層黏液。稍有一點不同的,完全是白色的毛,那黑色的斑斑點點跑哪兒去了,留在了肚子裏還是怎樣,真叫人糊塗……我是且吞且這麼疑猜著。不管甚麼道理,千真萬確的,這血肉不能留在這塊黑色的泥土上。我自己的血肉,我得盡快把它收回來,再遲就來不及了,我就是這麼感覺著,這感覺逼使我一刻也不敢懈怠,比先前更加生吞活剝的直著嗓管兒硬吞。

整整大半夜,就這麼重三倒四的匆忙;吞下去的血肉,不一會兒功夫又出來了。吞下肚子裏,又從肚子裏掉出來。往復往復的五回,最後把我整得舌頭都轉不動了。我是死死的倒在地上,我跟自己說如果又再掉出來,我不管了,我實在一點氣力也不剩,肚子雖不很痛,卻是脹脹的好不舒服,顎骨痠得想打個呵欠都很難張開。

我那麼收拾不完的收拾著,想到這和上一回被摜到牆外來,有一點很相像──上一回是收拾了大半夜渾身的水肥,也是累得七死八活,像生了場大病一樣。

受不了;原來光是被摜到牆外來,並沒有甚麼不得了,就只是這麼累人的麻煩要收拾,實在要人的老命。頂好不要再有下一回了罷,真的,千萬千萬不要再掉下來了,那要把我累死了的。我是透不過氣來的直喘,要休克過去的樣子,眼皮已重得抬不起來。也管不了這樣陌生的地方有多危機四伏的令人不安,我舒服的長歎一口氣,去他的,甚麼都不管了,我要結結實實睡一個死死的,在這塊又潮溼,又涼涼的黑色泥土上……。

闖了多少關口,有驚無險的回到家裏。也是枯等了一個漫漫無際的早晨,才候到爸爸開門上班,一頭鑽進我的小屋裏。

「嗨,阿英啊,妳看哪個回來了。」爸爸彎下腰來,瞅著小屋,直喚媽媽來看我。

「瞧見沒有,」媽媽摸了摸我的肚子,又提起我的一隻後腿來看。「你瞧,一定給你摔流產了,真造孽……」

雖然他倆你責怪我,我埋怨你,但我懂得,他倆都很快樂,尤其爸爸不知有多得意的說:「這一下省掉多少麻煩,又不是名種。生了一大窩,賣嘛賣不掉,送又送不出去……」我原以為折騰了一夜,回來還免不掉要捱兩腳的──爸爸腳上穿的是皮鞋,那可受不了──至少也要捱上一頓罵或威嚇。既然這麼討得他們歡心,我也跟著大搖尾巴,好安心的舒展開身體,在還存有餘香的夕顏花下,我要完全開懷的酣睡一場。

我多愛爸爸,媽媽……迷迷糊糊裏,我大得安慰的感念著……。

若不是媽媽跟爸爸吵架摔東西,娃娃夾在裏面哭喊,我還不會醒來。

張開眼,我翹起鼻子嗅了嗅,又是夕顏盛開,花香撲鼻的傍晚。但這樣突然暴發的亂子,叫誰也無心留意去欣賞甚麼花呀朵呀的了。

我縮緊了身子蜷在小屋裏,害怕也被捲進去。可是我知道我會躲不掉的,他倆吵到最後,鬧到最後,十九都是找到我頭上來出氣。那末,我怎麼辦?

我害怕,傻傻的的偷窺著不大的小院子裏,地上有摔得粉碎的描花瓷碗,和一大灘湯湯水水的麵條,逗人胃口的豬肝。

兩人還在屋子裏吵鬧,媽媽又哭又鬧起來,蓋住了娃娃哭累了的抽泣。東西還繼續的被摔碎,分不清是媽媽摔的,爸爸摔的。聽著,心都要被摔碎了。這樣天翻天覆,要壞掉多少東西,真沒意思。我聽見媽媽一下下被打出來的哭和罵,爸爸很少出聲,只透出悶悶的用勁的粗氣。

我偷偷的伸出腦袋,看看大門是否開著。我真想溜出去躲躲風頭。我這樣慄慄的抖著蜷成一團兒,蜷得再小,爸爸若有心找我,還是逃不過的。實在我太害怕再給摔過牆去,不知道又要收拾一夜的水肥,還是吞了又掉下來、吞了又掉下來的血肉。受不了,要是緊跟著再來熬一個整夜的話。

下身還是不爽利,腥腥黏黏的,我很馬虎的舔了一下,放不下心來仔細收拾。

沒有想到爸爸那麼爽快,憤憤的打屋裏衝出來,「我走,我走,讓妳方便,媽的……」大門猛的打開,也沒有帶上,人就大步大步的走掉了。

「你滾好了,不要回來,外死外葬,有種就死在外邊……」媽媽叫到院子裏來,披散著頭髮,衣襟扯破了一大塊。她這樣跟到門口,繼續的罵著送行,我不相信走遠了的爸爸還能聽到。

我在等著媽媽回到屋裏去,不要把門關上,那我就可以溜掉,躲過這個風頭再回來。媽媽會進去的,娃娃還在屋裏哭,喊著媽呀媽呀。

大門果然沒有關。媽媽一定是氣昏了頭,危機解除了,我偷偷的溜出來,可是經過那一灘麵條,有點受不住嘴饞,出了大門我又折回頭,一面警覺著,一面不管甚麼滋味,先是一舔就是一塊豬肝,豬肝完了再吃麵,顧不得呱嗒呱嗒發出多大的響聲,我不管,吃到肚子裏最靠得住。

一路嗅著爸爸的腳印,跑出巷口。我也不知道幹嗎要這麼跟腳。

天已黑了,心裏有無來由的恐慌,沒碰見母夜叉,使我又向大馬路試探著走近了一段小街。可是爸爸足跡也在這兒平空的沒有了。從來都不是這樣的,總要到大馬路上上了公車,足跡才沒有。

我急壞了,鼻子貼緊了地面到處亂嗅。一點點氣味也尋不著,小街上亂亂的燈光繞眼,我好迷茫,傻傻的四處張望,不知要怎麼辦。

街道很窄,亂亂的燈光裏,來往的車輛越發亂七八糟。一陣子車潮,約會好了似的打小街兩頭湧進來,那些車鈴、車喇叭、馬達、和唧唧尖叫的煞車,真受不了。我得躲來躲去,顧了頭顧不了尾的夾雜在這些亂來的車輛裏,一再的驚險萬狀,害人要神經錯亂了。

我要回家──我只念著這個,從來去川流的車輛空隙裏,穿過一座座刀山一般的可怕,總算脫險來到街邊。要命的交易!

剛一停當下來,就覺著下體不舒服。血血水水的怎麼就乾淨不了了?我蜷起身子,舔著收拾,千萬不要那塊毛色每掉出來一次就變一個樣子的血肉,憋到這個時候才又掉出來。這亂糟糟的地方,收拾起來可夠瞧的。我舔著,一面嘀咕,千萬千萬不要那樣。

我的後腿被甚麼人絆了一下。怪我不好,蜷著身子收拾,我的後腿翹得太高,那人絆了個蹌踉,我也就地給拐得打一個轉轉。

「臭狗!」我被那人轉回身來踢了一腳。

這怎麼可以,我又不是故意。我就竄上去,衝著踢我的那條腿子狠咬一口。

我闖禍了,那腿上的肌肉還蠻可口的,軟硬適度,但我知道我闖禍了。躲過又踢過來的喇叭褲長腿,我呲呲牙,掉頭就跑。

我聽見有人喊打,喊我瘋狗,我沒命的跑,要跑回家去躲起來。我很乖,從來沒咬過人,我跑著,著急著,為甚麼我竟咬了人,真活該倒霉了。

一路都有飛跑的腳步聲在追趕,我希望家門還是敞著的,只要鑽進我的小屋藏起來,我就不怕他天王老子了。

可是紅漆大門甚麼時候關上了,這可怎麼好。我拼命的抓門,跳著縱著抓門,唧唧的直叫。

後面的腳步聲已進了巷子。我真希望這黑黑的深巷把我遮住,看不到我就好。不過我身上的白斑很惹眼,只怕逃不過。

腳步聲近了,不止一個人。為甚麼要這樣?我只咬了一個人,為甚麼這麼多的人都追了來?

我只好明知徒然的再猛抓著大門,門上的紅漆被我抓落了好多,也許媽媽會聽到,出來給我開門,好親愛的夕顏花香,我多需要這香氣來救我一救,我只有藏身夕顏花架下的小屋裏時才有仰仗,有時連爸爸大發脾氣,探手到小屋裏扯我扯不出,都可以讓我躲過一場災難。

人已來到跟前,大約有四五個大男人,我只得放棄抓門,閃到門旁,撐起四肢,呲出白牙,咆哮著準備自衛。

人逼近了,我只感到眼前拳腳交加的已經亂打下來,那麼逼真,我便嚇得直叫。但這些大男人──也陸續的有小孩們跟在後面過來──根本沒有理會我,好像沒有看到躲在黑角落裏的我,被我咬了一口的那個傢伙,反而很怕我的樣子,來到門前,躲著我,偏到大門另一邊,然後伸過手去搆著按門鈴。

能夠隱隱聽到裏面滋滋的電鈴聲。

我明白了他們是追來告訴媽媽,好要媽媽揍我一頓。好聰明,他們一定都知道,爸爸和媽媽打我,即使娃娃有時也用小手裏氣槍或喇叭甚麼的玩具打我,我是除了盡力躲開,從來從來都不興反抗的,連吼一聲都不曾有過。

那個被我咬了一口的傢伙,氣急敗壞的一再撳著門鈴,一夥人憤憤的嚷著些閒話,罵這家人死光了。有的說,也許不一定就是這家養的狗。我只不解,媽媽不在家嗎?媽媽若是出去了,我一定會踫見,或者在巷子裏我一定聞得見媽媽的新足跡。媽媽是不是以為爸爸回來了,賭氣不要開門?我不知道媽媽怎麼不來開門。

我只管貼著牆壁兀自低吼,恨不得衝上去,不管誰是誰,亂咬一氣,把這些可惡的傢伙一個個咬得皮破血流,看他們滾不滾蛋。

門裏沒有回應,門外的人大聲叫嚷起來:「你們家的狗咬了人啦,你們管不管的……」

叫嚷了一陣,隔壁反而先開了門。陳媽媽過來招呼,聽他們告訴她我咬了人,就回家去開門燈,讓那個人把喇叭褲捋上,看那個被我咬了的傷口。

有人問陳媽媽我是不是瘋狗。他們還紛紛的爭著說,不是瘋狗不會隨便在大街上咬人。

「不會罷,毛毛一向都很乖……」陳媽媽也好像不敢一口咬定我絕對沒有瘋。

「打沒打過狂犬針?」還是那個被我咬了的大男人在問,喇叭褲腳提在膝蓋上頭。

陳媽媽沒有理會,走過來,彎下腰來摸我:「毛毛啊,怎麼作起怪來咬人啦?……」

怎麼怪我咬了人呢?我能告訴陳媽媽甚麼?只有得了救似的一下跳起來撲她,拼命的著尾巴跟陳媽媽討好。

「對啦,」媽媽好像忽然發現了甚麼,拍手打掌的不知有多高興,「生啦,生啦,準是生啦……」陳媽媽跟那些人說,「一定是做了媽媽,才會護窩子咬人,那就沒關係啦……。

鬼啦,做了甚麼媽媽,天知道,我緊貼著陳媽媽,熱切的希望能得到她的保護。

「來,都別吵,我替你們叫門……」陳媽媽又按電鈴,又拍門,又叫金太太。

陳媽媽的嗓子好尖,只叫了兩聲,我就聽見裏面紗門光盪一聲,「誰啊,陳太太是不是?」媽媽那種一叫起來就會分了叉的聲音,一聽就聽得出來。

門一開,我便好溜活的從媽媽腿邊竄進來,一頭拱進我親愛的小屋,天塌下來我也不管了。

好些人湧進不大的院子裡來,氣勢兇兇的為難著媽媽,要注射狂太病的證明書看,要媽媽陪那個人去療傷,要媽媽送我去狗醫院檢查有沒有狂犬病……。

媽媽好可憐,很理虧的樣子,人家怎麼說,她怎麼好,還一面道歉,娃娃交給了熱心的陳媽媽帶,說妥了馬上換衣裳,先陪著那個被我咬傷的傢伙去看醫生,明天再把我送去狗醫院檢查檢查。

那些人似乎全都幫著被我咬了一口的傢伙講話,一點也不知道同情一下媽媽,百般刁難她,說甚麼要住院一個禮拜才行,有的說十天,有的說要兩個禮拜才能檢查出來。媽媽似乎很慌亂,只有猛點頭的分兒。還是陳媽媽好,替媽媽解圍。陳媽媽說,管多少天呢,醫生甚麼時候檢查出來,就甚麼時候算數。「你這位先生留個地址,等醫生開了證明,就給你寄去,行了罷?」陳媽媽口氣裏帶著不滿,立刻又用好聲氣哄著懷裏的娃娃。

我被媽媽帶上計程車,送到狗醫院。

好囂鬧的一片噪雜,半面牆的籠子,一層層,一格格,到處是鐵欄裏探出的罵人的、哭訴的、呻吟的、或亂嗅的鼻子和嘴巴。整一間房子裏又臭、又暗、又潮溼。咬了人就該這樣嗎?你們原來都和我一樣的倒霉,被下到這樣的地獄裏來。

正這麼徬徨無主的亂想,一隻戴著藥臭的膠手套的手揪著我頭皮,把我從媽媽身邊提起來,不由分說塞到一間籠子裏。

鐵門關上了,又插了鐵栓,媽媽這才靠近來,「哼,」媽媽好不高興我的樣子,仰著臉跟我說,「這你就好了,看你下回還敢不敢亂咬人,給媽媽找麻煩……」

我鳴鳴的哭著,拼命的搖著尾巴哀求媽媽開開門,帶我回家,我要夕顏花架下的小屋……。望著媽媽匆匆走開的背影,我不要命的抓著鐵欄尖叫,不行,媽媽怎麼不要我啦。媽媽無情的連回頭看我一眼都沒有,媽媽撇下我走了。

三面木牆,一面向外的鐵欄,我要關在這個臭地方多久呀,一個禮拜麼?十天?還是兩個禮拜?老天,我不要活了,我完蛋了不是?

頭一整天,甚麼也沒給我吃,連喝口水都沒有,一天一天,我的冗長無比的日子,都是在饑餓難忍和胡抓亂啃著板壁這兩者交替和反覆不絕的苦惱中,淒淒涼涼的乾熬著。

我苦念著媽媽、小屋、爸爸、娃娃,每見天色漸暗的傍晚,房裏的電燈亮了,蚊子開始咬我的鼻尖,我就想我夕顏花香想得心痛。

一點希望也沒有,我只有長嚎、抓地板,啃板壁,和樓上、隔壁、樓下那些不常謀面的緊鄰比賽著發瘋。但到底我不能和他們相比,他們每天都有兩餐飯吃,我卻一直的饑餓者。胡作到第四天,力氣在衰退,似已沒有饑餓的感覺。

然而醫生終於來理我了──那個穿罩衫的醫生,不聲不響,沒有任何動作;除了眼鏡裏頭的一雙小眼睛,眨呀眨的──叫人要做惡夢的那種蠱人的眼神。

每天每天都是這樣,不給我飯吃,不給我水喝,只管這麼小眼瞪著大眼,每天一早一晚瞅我兩遍。我已餓得兩肋貼在一起,勉強立起來走一走,就昏頭轉向,搖搖晃晃要倒下來,這樣直到第七天,才給我半缽子稀粥。

媽媽竟然來了,我以為媽媽不要我了。老遠就聽到外面那分了叉的叫喊,「我是說不會有的嘛……」媽媽進來了,我鼓起力氣猛抓猛刨著籠子,嘰嘰的尖叫。

我被放出來,簡直要跳到媽媽懷裏。好幾天都是有氣無力,不知忽的哪裏來了這麼大的勁頭。

媽媽居然抱起我。長大了之後,媽媽就從來沒有過這樣疼過我。我熱烈的猛舔著媽媽躲來躲去的腮頰,媽媽受不了,把我順手放在身邊的醫療台上,隔著不銹鋼的台子跟醫生講話。媽媽問小眼睛醫生能不能動避孕手術,醫生說當然可以。他們就談起價錢,七百八百的討價還價。似乎談不攏,媽媽乾脆下了決心似的,推我一把罵道:「真煩死這個鬼東西啦,淨給人找麻煩,你們要要,乾脆送你們好了──試驗用嘛不是嗎?」

不銹鋼的醫療台面很闊,我被媽媽推了一把,滑倒了,爬起來,只見醫生斜乜著小眼睛,好瞧不起人的瞥我,搖著頭,眼睛又回到媽媽一張張數著的鈔票上。

我只有搖尾的分兒。我看看媽媽的臉色,又看看醫生眼鏡裡的小眼睛──仍然是叫人做惡夢的那樣邪氣的眼神。

「那能不能給他打那種針呢?」媽媽說話愛打手勢,而因我就在她肚子前面,差不多每個手勢都拍打在我身上。

「避孕針?」

「不,我是說……那種叫他……叫他睡覺的那種針啦。」

「可以嘛。」

「會不會很痛苦?」媽媽的眼睛有意的避開我。

「那倒不會;往往注射劑沒打到一半,就完了。」

「那不會很貴罷──我真不想要這個煩人的鬼東西了。」媽媽一下下撫摸著我背脊。我勾著腦袋舔她的手。

「打針要不了多少錢,可是妳知道,都市裏處理一條狗屍太麻煩了,我們要雇車子送到郊外去,還要雇人找地方去埋葬,所以要花不少錢……」

「請你算算,夯嘛啷要多少。」媽媽問,依舊不肯俯下頭來看看我,我多想討得媽媽賞我一眼。

「最低嘛……五百塊,不能再少,五百塊是純粹替妳們雇車子雇人,我們一點好處都不要落的……」

醫生在跟媽媽計算五百塊怎麼分配,嚕嚕嗦嗦的,媽媽似乎無心再聽。「那就算了,只好再餵下去。毛毛,回家去。謝謝你們。」

醫生送到門口,問媽媽怎麼不帶鍊子,牽著比較好走。媽媽說她這麼抱著可以,待會兒叫部車子就行了。我好快樂,只管興奮的想著就要回家了,啊!我的小屋,夕顏花架,娃娃,爸爸,還有陳媽媽……。

轉過街頭,好寬闊的大馬路。我安適的伏在媽媽肩上,應接不暇的瞧著滿街流馳的車輛,又害怕,又歡喜。媽媽把我放下在紅磚人行道上,拍拍我,她在和遠遠開過來的一部計程車招手,我要方便一下才行,沒關係的,媽媽會等我溺完了抱我上車──其實不用抱,我可以跳上去的。

我嗅著地面找地方。一座綠色和一座大紅的郵筒併立在人行道邊,我就在兩座信筒中間半蹲下來,很放心的舒服起來。

計程車馳過來太快了,連煞車是煞車,已滑向前去好遠,媽媽快步趕過去,我很急,還沒有卸完就連忙拔腿追上去。

車門一打開,媽媽好溜活的鑽進車子裏,我沒命的飛奔,車門還敞得很大的等在那兒,差不多我的鼻子就要碰上車尾了,我看到媽媽折疊得很委屈的小腿收進去,眼睛好熱,可是車門拉動了一股風,光的一聲帶上了。

不行,不行,媽媽怎會忘掉我啦。我緊急的煞住前腳,扭過身來就去抓門,媽媽真傻,忘掉我還沒上車,我一跳,跳得很高,車窗口幾乎看到了媽媽蜷蜷的頭髮,可是再一次撲上去,卻一撲一個空,車子開跑了。

我愣住了,定在原地不知怎麼好,汽車的煙臭撲到我臉上,我看到車子後窗上有媽媽那張又白又大的面孔,這才我醒過來,撒開四蹄就追。

媽媽好可憐,她一定看到我了,可是她沒有辦法叫車子停下來,眼巴巴的看著我被丟下。我追著,追著,竭盡我所有的力氣,竭盡我所能的一下下拉長了身體,我扒動著大步,跑得額毛直豎,四蹄生風,我一定要追上害媽媽停不下來等我的那輛壞車。

可是車輛太多、太快,不一會兒就甚麼都亂七八糟起來,我已認不清哪個才是那輛壞計程車。

橫街欄在前面,橫街上來往飛馳著車輛,我試了又試,無法闖過去,停下來,伸長了舌頭呵呵直喘,怎麼辦?這要怎麼辦才行?真把我急死了。

背後一輛接一輛湧過來大的車、小的車、摩托車和單車,路有多寬,車子就塞有多滿,我給逼到紅磚道上來。

我熱烈的想著可憐的媽媽、娃娃、小屋、爸爸、和夕顏花架下的綠蔭、和夕顏花香……。

我想我是不是該再跑回頭,媽媽會回到兩座信筒那裏去找我的。媽媽一定喊著:毛毛、毛毛,媽媽來帶你回家嘍。媽媽會抱起我來,哄我說:毛毛,媽媽這一回再也不把毛毛放下,免得壞計程車不肯停下來等毛毛上車……。

我餓了,舌頭拖得很長很長的還在喘。

橫街上的車輛停止了,身旁的這些車輛紛紛轉進橫街,也都走完了,于是我重又急急忙忙穿過馬路,繼續往前飛奔。我還是要追上去,非要追上把媽媽載走了的那輛壞計程車不可。要不,我可憐的媽媽怎麼辦?還有我的夕顏…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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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篇回覆 主題: re:夕顏再見 時間 : 2009-04-16 11:32:09
作者: Reki【男生】 信箱 



夕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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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篇回覆 主題: re:夕顏再見 時間 : 2008-09-29 14:39:25
作者: Reki【男生】 信箱 
┌ 心思量,白露濕夕顏,水光更添花嬌艷,彷若人含情。移步仰首細細觀,暮色掩花容,朦朦朧朧是夕顏…… ┘

夕顏是什麼?

是生長在田村籬笆旁的蔓藤類植物。每歲仲夏,一串串純潔雪白的小花即從新綠的蕾子中綻放。板垣上、坡堤邊,皆可找著夕顏的蹤跡;在翠色的蔓草中,點點白花在夕暮時分尤其顯眼。

然而,美麗的東西總是短暫的。

夕顏,黃昏盛放,翌晨即枯萎,因而得名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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