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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題: 懷念眷村生活,啟發寫作靈感…… 時間 : 2016-04-17 18:48:53
作者: Reki【男生】 信箱 
懷念眷村生活,啟發寫作靈感……
【青年日報採訪稿】

作家朱天衣暢談童年眷村過往 期盼保留眷村文化
放眼當今文壇,三姊妹能夠同為知名作家者已屬罕見,而一家五口都是筆耕大家的更是絕無僅有,那就是朱西甯、劉慕沙、朱天文、朱天心和朱天衣一家人,誠所謂「一家三才女,父母兩大師」

朱西甯不僅是軍中作家,亦為台灣文壇巨擘,他的「八二三注」、「破曉時分」、「將軍令」、「鐵漿」等早已膾炙人口,而遺作「華太平家傳」更是煌煌巨著。劉慕沙則是著名的日文翻譯家,個人也有短篇小說創作,曾以「沒有砲戰的日子裡」獲得臺灣省婦女寫作協會徵文第二名。朱天文、朱天心和朱天衣三姊妹更是創作無數文學作品,為臺灣重要當代作家,一家五口在文壇上佔有無可取代的特殊地位。

排行老三的朱天衣,和兩位姊姊個性上大不相同,活潑好動、灑脫自在,深愛動物且重視環境保護。為紀念父親而命名的「甯苑」,位在關西羅馬公路的中段附近,環境清幽,三百多坪的土地上,除了主屋及兩、三幢倉庫外,大部分都作為貓、狗、雞、鵝等動物漫步的庭院,狹窄又清澈的鳳山溪上游從屋側緩緩淌過,和一大群小動物們分享這一片寧靜天地的朱天衣,娓娓述說著自己對於眷村的深刻思念。

從小在眷村長大,對於村裡來自不同省分的伯伯、嬸嬸、叔叔、阿姨們,無論是家鄉或逃難的故事,朱天衣永遠都聽不厭,各省分的家鄉菜,是沒住在眷村裡的人享受不到的美味。故事、美食,增長了朱天衣的見聞,滿足了味蕾,更為將來寫作種下了豐富靈感的種籽。

在苗栗銅鑼外婆家出生的朱天衣,共住過三個眷村,分別是桃園大溪的「僑愛新村」、臺北板橋的「婦聯一村」及臺北「內湖一村」。她兩歲前住在僑愛新村,記憶已十分模糊,只聽父親說在臺北上班,但卻住在大溪,交通往返很辛苦。

後來搬到婦聯一村,已三歲的她,只記得庭院是竹籬笆圍成,使用公共廁所,媽媽煮飯菜都是用煤球爐,煤球的氣味非常嗆鼻,生火時常弄得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淚。馬路則是用碎煤渣鋪地,行走時腳底板非常不舒服,周圍的樹木不是尤加利樹就是羊蹄角。

在婦聯一村居住時,雖然年紀還小,但民國五十二年九月來襲的葛樂禮颱風,記憶卻清晰得恍如昨日。當大雨傾盆時,朱天衣望著天空,還高興想等雨停後就可以出去玩水。沒想到正值大潮海水倒灌,上游石門水庫洩洪,大水沖來將整個村都被淹沒了。

當年因為常停水,媽媽聽到鄰居喊「水來了,水來了」,還以為是水龍頭有水了,打開看並沒有,推門外望才知,原來是滾滾黃水漫過村子,很快家裡就進水了,父母趕快將三姊妹帶進鄰居的閣樓上避難,媽媽為了救家裡養的狗,還跌進水裡差點被沖走。

在小閣樓上,朱天衣看見村子變成一片汪洋,只有幾間屋頂還露在水面,小小年紀已感受到大自然驚人的力量。長大後才知道,原來「婦聯一村」所在的浮州里,顧名思義的就是塊浮在大漢溪上的沙州,大水來時不鬧水患才怪,這也是後來不得不遷村的緣故。

等大水退去後,由於大臺北地區災情慘重,食物供給困難,國防部送來國軍口糧給軍眷食用,她至今還記得硬梆梆的牛肉乾和甜甜的薑糖。而美軍也提供協助,送來許多軍用罐頭,但是也因泡過水,上面的包裝紙脫落,不知道內容物為何,只好碰運氣打開,裡面是什麼就吃什麼。

朱天衣笑說,只要打開是水果罐頭就好高興,又香又甜。玉米罐頭也可接受,每當父親一打開罐頭發現是豆類,就會眉頭一皺,口裡喃喃唸著,「一顆豆子,一個屁;一盤豆子,一台戲」,不了解為什麼美國人那麼愛吃豆子!

雖然大水淹沒了村子,朱家卻意外發了筆小財,將先前的欠款都還清了。朱天衣笑說,原來父親很好客,袍澤老鄉及文藝圈朋友常來家裏做客,軍人收入本就不多,捉襟見肘時只好向鄰居或同事賒借。颱風過後,國防部、陸軍總部及婦聯會等單位,紛紛來發放慰問金,於是就將欠款還清了,最後還分配至新建的內湖一村,算是因災得福。

內湖一村各家都有廁所,且是座式的沖水馬桶,廚房裡也開始用桶裝瓦斯爐。對朱天衣而言,簡直太「方便」了。之前的兩個眷村都是使用公廁,從小就聽聞公廁鬧鬼的傳說,所以家裡都準備馬桶,說什麼都不上公廁,現在自家有廁所,最高興就是她。

內湖一村其實不大,大約住了90餘眷戶,算是中型眷村,周圍還有「影劇五村」、「憲光新村」、「精忠新村」等,有二、三百戶人家的眷村。內湖一村地勢較高,幾乎不可能淹水,但下面地勢低的村子則是一遇大雨就成水鄉澤國,看到其他村淹水,水上飄浮著各式物品,她就不禁想起之前在婦聯一村的情景,心中真是五味雜陳。

眷村的基本生活用品大都是國軍配給,每月都由軍卡送到村裡來,柴米油鹽尚不至匱乏,聽到搖鈴聲起,家家戶戶帶著眷補證、米袋、油桶,等著領取補給。對普通家庭而言,配給的眷糧絕對夠吃,但朱家客人多,貓狗多,還須向鄰居轉買些糧票,或用麵粉換米,才能足夠供應全家三餐。

當時村子裡的物質生活,家家戶戶都差不多,父親們領軍餉不至餓肚子,但也好不到哪去,平時想要打打牙祭,就得看媽媽們的手藝。有的媽媽會利用麵粉做出各式各樣的點心,北方家庭的包子饅頭最常見,餃子、燒賣也都是自己和麵、捍皮。朱天衣的母親是客家人,也和鄰居媽媽學著做麵點,芝麻包子、甜鹹燒賣,雖然不是很道地,但父親和三姊妹,個個吃的津津有味。

眷村家庭的收入有限,當時臺灣外銷蓬勃發展,媽媽們便從工廠批些手工零件回來貼補家用,最多的是聖誕燈,還有在毛衣上繡花。朱天衣母親則是忙著翻譯日文稿,所以她看著別人家裝燈飾、織毛衣,很欣羨那些會做手工的家庭,至少她們的兒女可幫忙賺點外快。

朱天衣記得最清楚的就是逢年過節,也是祭「五臟廟」的時刻。端午節各家包的粽子口味、餡料、形狀,甚至蒸煮方式都不同。媽媽是包客家口味鹹粽,還會包父親最愛、什麼都不加的家鄉鹼粽,吃的時候沾點白糖,單純享受糯米香和竹葉香。

過年時,更是眷村媽媽們大展手藝的時刻,每家都會施出壓箱底的絕活兒,做出各式各樣的年菜,醃鹹魚、綑蹄、臘肉、香腸、燻雞。朱媽媽則是以客家菜為底,酸筍、長年菜是必備,再搭配著從其他媽媽那兒學來的各種口味年菜。

各式各樣的年菜中,朱天衣最愛臘腸,每家灌的都不一樣,有的是肝腸,有灌豆腐餡兒,有的偏甜,有的鹹到人五官扭曲,還有的則辣到閉不了嘴。灌腸都得自己做,選肉、切塊、拌料,最後綁成一節節的晾在竹竿上,晨起得扛出去,晚上又得抬進屋,一不小心便抹了一頭油。如果碰到陰天,沒多久臘腸上就泛起綠霉,吃不吃呢?當然是用刷子刷乾淨照樣下肚。

過年當然要穿新衣、戴新帽,還有最令人高興的領壓歲錢,媽媽會自己縫製新衣,三姊妹一人一式新裝,朱天衣感謝媽媽讓她不必等穿姊姊的衣服,大家一樣美美的。領到的壓歲錢,不管是換了玩具槍、沖天炮、水鴛鴦,在快樂地和小朋友們開戰的炮火煙硝中,朱天衣恨不得天天過年。

當時眷村最常見的娛樂就是看電影,軍中放映隊或婦聯會定期來放電影,大多是黃梅調、美國西部片或是愛國影片,只要廣播有電影可看,大家吃完晚餐就會搬個小板凳,興奮地端坐在高高掛起、隨風飄盪的大型白色布幕前,這是大人小孩都感到開心的事。

廣播喇叭也是眷村裡的一大特色,平日大事都靠著它告知,除了電影、晚會的預告,要查戶口名簿、發老鼠藥、年前大掃除的清潔比賽,都得透過它廣為宣傳。整個村子只有一支電話,叫人到村辦公室接電話,也得靠廣播。朱天衣記得住村子六、七年間,家裡沒被叫去接過電話,還真有些幸運,畢竟沒甚麼好事是需要即刻以電話告知的。

後來姊姊們都已上高中,家中空間愈來愈不夠,換衣服都要躲躲閃閃,民國六十二年,父親終於決心在臺北附近找了個適合狗貓居住的新社區,買了間透天厝搬離眷村。但是父親卻顯得落寞,除了經濟負擔加重,還有一旦置產購屋,那就表示要在這南方島嶼─臺灣安居落戶,不再打算回老家了。

在她印象中,以往每逢清明掃墓時,眷村中的父執輩們總有無墓可掃的遺憾,心中也不自禁會浮現出王維「獨在異鄉為異客,每逢佳節倍思親,遙知兄弟登高處,遍插茱萸少一人」的落寞思鄉情懷,搬出眷村後,這樣的情緒更為明顯,可說是這一輩人心中的共業。

雖然在眷村生活時間不算太長,但有關眷村的種種記憶,以及與外婆家不同文化習俗間所產生的衝擊,都成為她寫作的最佳素材,之後在文學上能有些許成就,眷村生活絕對是最主要的助力。

眷村改建之後,竹籬笆雖然成為高樓大廈,眷戶們的生活品質大為提升,不必再過著漏雨淹水的日子;但相對而言,眷村濃郁的人文景觀與文化精髓卻就此消失。朱天衣強調,社區不光只是供民眾居住而已,重點在於人文及情感的交流,這一點在以往的眷村獲得了完美的體現,但改建後的眷村,在這一塊領域上還需要更為細膩的投入。

儘管離開眷村已經多年,但朱天衣對眷村文化保存始終保持關心,也曾在民間活動中為眷村文化保存大聲疾呼。她認為,政府應在北、中、南部,選擇數個具代表性的眷村,集中資源興建眷村博物館,除了整修保留硬體建築,更應蒐集各項當年生活物品,並訪問眷村名人、耆老,記錄人文資料,使軟、硬相互搭配,豐富眷村文化內容,讓眷村這個特有的聚落與記憶,能夠永遠留存在臺灣民眾心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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